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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禦書房 其實就是一群水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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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禦書房 其實就是一群水匪

這一句話直如石破天驚。男人如夢初醒,用力撤手——玉紗簾動,攪得滿室寂靜如山搖晃,又在極暗極深處生出隱秘而又洶湧的波濤。

尚琬掌間驟然一空,仰面凝視黑暗中男人晦暗的剪影,“以前路途遙遠便不提,後來以為先生不肯見我,可今夜先生既然已經見我——又為了什麽不能叫我瞧見?”

“我不想見你。”男人生硬道,“若不是你深夜來此,我必不見你。”

尚琬道,“不管什麽緣由也是見了,先生便叫我瞧一眼又如何?以後即便我回去,即便先生離開中京,山長水遠,我記著先生的樣貌,山海相逢,總有再見面的時候。先生不肯叫我見,難道心裏存了以後見面不相識的打算?”

男人坐著不動,一言不發。

尚琬等半日不聞回應,賭氣道,“如若不是——那先生百般不肯,必是容貌醜陋不能見人。”

“你就當如此便是。”

“我不怕難看,離難奴那麽難看我也看過,先生難道比他還難看?先生嚇不到我,我偏要看——”說著膝行一步,仗著意氣洶湧,不管不顧伸手去撩遮擋的玉紗。

男人騰地站起來,靜室燈燭在低處,他身量又極長,如此動作面貌便盡數沒入黑暗裏,只腰線以下被燭火照亮,垂在衣襟上的指尖如玉皎潔——

男人猶為惱怒,“你逾矩了。”

燈影中淺青色的衣袂隨著動作劇烈搖晃,如葉墜湖心,攪動滿池春水,叫那細而碎的波紋一層一層地蔓延出去。

立著的人脖頸修長,肩線平整,玉帶規整束著的一段腰線窄而勁。美人在骨,這等骨相,即便當真生得難看,能醜到哪裏去——

他就是不想見她。

尚琬目光上移,想看清他的雙眼,卻只能看到男人晦暗的剪影,和沒有盡頭的黑暗,“如今我就在中京,先生難道能永遠躲著我——”

“出去。”

尚琬從未被人如此當面甩臉,竟反應不過來,便生生僵在當場。

“尚小滿,出去。”男人重覆,“不要再來了。”

面貌不能看,聲音也是假的——生分得如此明確,他就是不要她了。尚琬漸覺洩氣,慢慢站起來,總算仍記得規矩,雙手相合一揖到地,轉過身往外走。

“站著。”

尚琬回頭。

黑暗中男人的聲音道,“狐前草雖然不是什麽異寶,卻已經被無相那個神棍傳作稀世奇珍,五世家那幫人志在必得,你與他們相爭危險,不要去。”

尚琬不吭聲。

“那東西於我無用。”男人道,“你便拿來我也不要。”

“先生既然與我生分,我做什麽先生便管不著。”尚琬賭氣道,“什麽五世家,我難道怕他們?狐前草既是我看上的東西——我要定了。”

“小滿——”男人急叫,往外搶出一步,又如夢初醒,玉紗屏前生生止步。

尚琬早跑遠了。剛穿過內院,小童氣喘籲籲地追上來,“姑娘——姑娘且等等——”

尚琬正在氣頭上,哪裏肯理他?小童拼命追上,攥住她衣袖死死拖住,“姑……姑娘疼我,好歹站一站。”

“做什麽?”

小童扯著她,原地站著喘了半日才喘勻氣,“先生說夜深了,姑娘獨自回京不安全,請姑娘在禪院留宿一宿,明日一早打發人送姑娘回去。”

“心領了。”尚琬暗暗翻一個白眼,“我走夜路有甚的危險處——敢來尋事的賊人才是險。”說著用力扯回衣袖,仍然往外走。

小童跟在後頭,“先生從來不肯見外人的,今夜已是破例了,姑娘不歡喜也罷了,怎的竟生氣?”

“說得是。”尚琬氣鼓鼓地走,“我有什麽資格同澹州先生置氣?”

小童打量她臉色,小心道,“可我看姑娘惱了的樣子。”

“我不能惱麽?”尚琬勃然發作,“換作是你,走一千裏路來拜,不肯見,深夜再來拜見也只能隔著紗屏看個影子,你不著惱麽?”

“先生白日當真不在家,不是故意不肯見。”小童陪著走解釋,“先生聽說姑娘夜間要來,特意出城過來相候。姑娘來時先生也剛到——就是前後腳的工夫。”

“當真?”尚琬略略氣平,“他從哪裏來?”

小童一滯。

尚琬知道他不能說,“行了,別跟著我。”

“先生命給姑娘預備的冷桂茶——”

“不吃,不要。”尚琬頭也不回,拂袖而去。到山門見小沙彌正睡得香甜,自落了鎖,出山門回京。

到客棧已是醜正,再一二個時辰天都要亮了,李歸鴻一直等著,看見她跟看見鳳凰一樣,“姑娘可算回來了,你要是有個好歹,我只能洗幹凈脖子等著小王爺來殺。”

“盼著我點好吧你。”尚琬走進去換衣裳。李歸鴻在外間等候,隔著門道,“姑娘念叨了這麽久,今日可算是見著澹州先生真容了,如何?”

尚琬不出聲。

“為了見這位澹州先生,姑娘打扮了半日。”李歸鴻打趣道,“雖說救命之恩,也太鄭重,以前便是天家遣使,不曾見姑娘如此鄭重。”他一個人自說自話的,好半日過去終於覺出異樣,“姑娘見著先生可同他說——”

“人家不見我。”尚琬掀簾子出來——已然換了家常的衣裳,傾身往搖椅上一躺,閉著眼,一晃一晃地養神。

李歸鴻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什麽,僵立半日,忽一時福至心靈,走去盛一碗熱湯,殷勤獻上,試探道,“原來澹州先生不在家?”

“在。”尚琬聞到香味便睜開眼,“在也不肯見,還不如不在——什麽湯?”

“荷葉蓮蓬湯。”李歸鴻道,“天氣漸漸熱了,特意做的這個應景。”

“是得敗火——想得還挺周到。”尚琬接在手裏,用匙舀著慢慢喝。李歸鴻往她足邊腳踏坐下,殷勤地打著扇子,試探道,“沈澹州當真不見姑娘?”

尚琬一言不發喝湯。

李歸鴻琢磨自家姑娘脾氣,立刻幫她翻臉,“我早看這廝不順眼,既給臉不要臉,不用再同他客氣,明日我帶人……哎喲——”額角生生挨了一記,那物骨碌碌滾在地上,停下才看清是案上的棋子兒。他不敢捂腦袋,“姑娘——”

“沈澹州是你能叫的?”尚琬瞪他,“再敢胡言亂語與我滾回島上捉魚去。”

李歸鴻灰頭土臉站起來垂手聽訓。尚琬撂下湯碗,“狐前草可有著落?”

才一二個時辰能有什麽著落——李歸鴻暗暗吐槽,又不敢當面懟,“我有個想頭——咱們今晚做的事連我們小王爺都不知道,必不能是咱們府裏走了消息,難道崔煬有預備?”

尚琬想一想,“不是崔煬——若是他,先時就不會死也不肯說。難道是五世家的人?”自己搖頭,“不是他們,若是他們,得到消息早去奪了,沒有那麽巧,剛好我們去,剛好他們就來——”她忽一時恍然,“姚記是哪家的地界?”

李歸鴻道,“那地方其實是姚記一處暗庫,存著珠寶,尋常無人往來走動——想是這樣才叫小前侯看上的。姚記主家是個珠寶販子,不能知道狐前草這等秘寶。”

“他不知道,他後頭的人未必不知道。”尚琬道,“去查。”

“是。”

尚琬喝了湯,漸漸倦意上湧,打著呵欠道,“狐前草的事秘密進行,絕不能叫哥哥知道。”

“省得。”李歸鴻道,“天亮還有一忽兒,姑娘趕緊歇一時。先時小王爺打發人過來說話——既然已經求了秦王殿下上學的事,明日即便不正經上學,也該去禦書房拜先生,才是禮數。”

尚琬聽得兩眼發黑,“還要上學——”

皇家規矩,禦書房辰初上學。此時已不足一個時辰,尚琬放棄睡覺的打算,自去洗浴了,換過樸素的衣裳,帶了從人打馬往禦書房去。

禦書房在外禦城鳶臺,書房管事劉叢早得了消息在階下等候,看見尚琬行禮,“秦王府來人說姑娘要來,竟然這麽早就到了——姑娘初入中京,可還習慣?”

尚琬翻身下馬,“給先生添麻煩了。”

“折煞小人。”劉叢忙搖手,把韁繩擲與下人,引著尚琬拾級入內,“禦書房皇家書房,讀書的都是世家子弟,能在這做先生,不是天潢貴胄便是當世大儒——小人就是個端茶倒水的,不敢稱先生。”

尚琬從袖裏掣出一個金錠子,“聽說陛下也在此讀書?”

“陛下名義上在此讀書,其實只有開蒙和讀大經的那一二年在這。”劉叢四下看一回無人,接了金錠子掩在袖中,便堆滿笑,“後頭讀著經天緯地的文章——便去內禦城小書房,伴讀也只有小前侯一人。”

那就容易了。尚琬松一口氣,“如此禦書房都有誰在?”

“公主們,各王府世子公子們,還有小姐們。”劉叢一邊走一邊道,“世子們各有功課不怎麽來,姑娘們有喜歡女工織繡的,來的不多,多是公子們。”

世子有爵位要繼承,要開小竈,姑娘們沒興趣,所以其實是個閑散貴族的社交場所。尚琬一個金錠子便摸清底細——拜過先生見了禮,就可以想法子逃學了。

說話間已到禦書房門口,便聽裏間一片聲嘈雜,一個人的聲音格外突出,“什麽靖海王府,聽著體面,說到頭其實就是一群水匪。”

昨夜剛打過交道的——小前侯,崔煬。

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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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天《鬥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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